王阳明与道教养生------施清纯
作者:浙江省道教协会副会长 施清纯 加入时间:2015-7-27 10:05:34

 

 

  王阳明是明朝中叶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军事家,名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生于1472年,卒于1528年,终年57岁。王阳明与诸葛亮被称为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二个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圣人。王阳明早期喜爱道教养生,修炼过道教养生功法,但后期却又批判了道教养生。由于王阳明影响巨大,他后期对道教养生的批判,使不少人对道教养生心存怀疑,因此有必要对王阳明与道教养生的关系作一探讨。

 

  一、王阳明早期对道教养生的喜爱

 

  以“龙场悟道”为界,可以把王阳明的生平分为早期和后期二个阶段。

  王阳明从小身体较弱,同时也受明王朝的崇道氛围和家世(称得上隐逸世家)影响,因此王阳明早期喜爱道教养生。据《王阳明全集·年谱》记载,阳明出生时他祖母梦到神人送子而来,似乎出生时就与神仙有缘。阳明曾自云八岁即好神仙之说。阳明十一岁时,遇一相士告诉他:“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阳明对这些充满道味的话始终记在心里,并由此有了学圣贤的志向。阳明十七岁结婚之日,“偶闲行入铁柱宫,遇道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闻养生之说,遂相与对坐忘归。诸公遣人追之,次早始还。”阳明二十七岁时旧病复发,“偶闻道士说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意”。阳明“名山遍游历”,到处参玄访道,三十岁时,游九华山,“是时道者蔡蓬头善谈仙,待以客礼请问。蔡曰:‘尚未’。有顷,屏左右,引至后亭,再拜请问。蔡曰:‘尚未’。问至再三,蔡曰:‘汝后堂后亭礼虽隆,终不忘官相’。一笑而别。闻地藏洞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历岩险访之。正熟睡,先生坐傍抚其足。有顷醒,惊曰:‘路险何得至此!’因论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后再至,其人已他移,故后有会心人远之叹。”阳明三十一岁时,更是“告病归越,筑室阳明洞中,行导引术。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舆等四人来访,方出五云门,先生即命仆迎之,且历语其来迹。仆遇诸途,与语良合。众惊异,以为得道。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又屏去。已而静久,思离世远去,惟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念,因循未决。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明年遂移疾钱塘西湖,复思用世。”阳明三十六岁时,赴谪途中,为了躲避刘瑾暗害,跑到福建山中,本想远遁不出,遇到二十年前在铁柱宫中相识的道士,得他指点,重新返回钱塘,然后去了贵州龙场。三十七岁时,在龙场“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然后有一天半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这就是著名的“龙场悟道”。以上情况都载于《年谱》。从上可知阳明对道教养生的喜爱以及与道教深厚的渊源。其实“阳明”这一称号本身就充满道教意味,道教里以“阳”作为名字的道教祖师很多,例如:魏伯阳、吕纯阳、张紫阳、王重阳等等。道教里以纯阳为仙、半阴半阳为人、纯阴为鬼,以达到纯阳境界为目标。“龙场悟道”本身也是源于以前的学道积累。

 

  二、王阳明后期对道教养生的批判

 

  王阳明三十七岁“龙场悟道”后,开始了对道教养生的批判。当年,写了《答人问神仙》一书,书中说自己“八岁而即好其说,今已余三十年矣,齿渐摇动,发已有一二茎变化成白,目光仅盈尺,声闻函丈之外,又常经月卧病不出,药量骤进,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犹妄谓之能得其道。”又说:“若广成子之千五百岁而不衰,李伯阳历商、周之代,西度函谷,亦尝有之。若是而谓之日无,疑于欺子矣。然则呼吸动静,与道为体,精骨完久,禀于受气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强也。若后世拔宅飞升,点化投夺之类,谲怪奇骇,是乃秘术曲技,尹文子所谓‘幻’,释氏谓之外道也。若是而谓之日有,亦疑于欺子矣。夫有无之间,非言语可况。存久而明,养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强喻,信亦未必能及也。盖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后世上阳子之流,盖方外技术之士,未可以为道。若达摩、慧能之徒,则庶几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以欲闻其说,须退处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洒洒不挂一尘,而后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远也。”

  王阳明五十岁时又写了《与陆原静》一书,书中说“闻以多病之故,将从事于养生,区区往年盖弊于此矣。后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复一意于圣贤之学。大抵养德养身,只是一事,原静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神仙之说与圣人异,然其造端托始,亦惟欲引人于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谓黄老悲其贪着,乃以神仙之术渐次导之者。原静试取而观之,其微旨亦自可识。自尧、舜、禹、汤、文、武,至于周公、孔子,其仁民爱物之心,盖无所不至,苟有可以长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篯之徒,乃其禀赋有若此者,非可以学而至。后世如白玉蟾、丘长春之属,皆是彼学中所称述以为祖师者,其得寿皆不过五六十,则所谓长生之说,当必有所指矣。原静气弱多病,但遗弃声名,清心寡欲,一意圣贤,如前所谓‘真我’之说。不宜轻信异道,徒自惑乱聪明,弊精劳神,废靡岁月,久而不返,将遂为病狂丧心之人不难矣。昔人谓‘三折肱为良医’,‘区区非良医,盖尝‘三折肱’者。”

  从以上两篇文章可以得出王阳明的几个观念:(一)、认为道教养生没有多少效果,不赞成别人去学;(二)、承认广成子、老子、彭篯等神仙存在。但认为他们是天生的,平常人不可能修成。同时认为道教的长生是另有所指,而不是肉体的长生;(三)、认为“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也就是精神永存;(四)、不否定静坐,认为真能“全耳目,一心志”“遗弃声名,清心寡欲”对身体必有好处。王阳明一生对长生的探求可以用他晚年写的《长生》一诗来概括:“长生徒有慕,苦乏大药资。名山遍探历,悠悠鬓生丝。微躯一系念,去道日远而。中岁忽有觉,九还乃在兹。非炉亦非鼎,何坎复何离。本无终始究,宁有死生期?彼哉游方士,诡辞反增疑。纷然诸老翁,自传困多岐。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三、王阳明练道教养生术效果不大原因分析

 

  王阳明对道教养生的批判,是因为他本人学练道教养生术并没有改善身体健康状况。那么是因为道教养生术本身的问题呢?还是因为王阳明没有得到真正的道教养生术呢?还是因为虽得真传却没有好好去练呢?道教养生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中国历史上众多学道教养生术的高道年龄都超过了一百岁。如:孙思邈、叶法善、王远知、陈抟、张三丰、石泰、薛道光、陈泥丸、王常月、沈常敬等等。近代中国道协第二任会长陈撄宁小时候得了肺病,当时医生束手无策,认为活不过当年,随后学道教养生术得以治愈,享有高寿。在现实中,我自己身边也有很多学道教养生术治好病的例子。因此很大的可能是王阳明并没有学到真正的道教养生术。道教养生术里法门众多,既有提倡性命双修的内丹术,也有很多旁门小术。那么王阳明学的是什么法门呢?《年谱》里记载了“行导引术”。导引术是一种以肢体运动和呼吸意念相结合的养生方法。《庄子·刻意》说:“吹嘘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现存最早的导引术是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导引图,比较有名的是五禽戏和八段锦,道教里导引术众多,但都是以练形为主,对强身健体是有效的,但没有听说行导引术能达到“先知”。“行导引术”是练形,要达到“先知”必须要静坐练神。冯梦龙《王阳明先生出生靖乱录》中记载了铁柱宫道士对王阳明说的一段话:“养生之说,无过一静。老子清静,庄子逍遥,惟清静而后能逍遥也。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在道教里“行导引术”是一种动功,而静坐是一种静功。可惜的是儒家人士分不清这二者的区别。王阳明在阳明洞天所练应该主要是静坐而不是导引术,阳明弟子王龙溪记载了王阳明在阳明洞天的静坐经历:“自谓尝于静中内照形躯如水晶宫,忘己忘物、忘天忘地,与空虚同体,光耀神奇、恍惚变幻,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行导引术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也说明王阳明的静坐功夫已达到了一定水平。而静坐对人的身心健康是有益的,宋代以前主要是道教、佛教提倡静坐,宋代以来大多数儒者也提倡静坐,静坐成了三教的入门功夫。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后仍多次教人静坐,只是怕人“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只悬空静守如枯木死灰”而不去“省察克治”。不以静坐为终极目的而已。因此王阳明并不否认道教的静坐功夫,在他后期戎马倥偬的生涯中一直念念不忘阳明洞,阳明洞成了他的精神家园,可见王阳明在后期仍然有很深的道教情结。

  那么王阳明后期对道教养生的批判主要是批判什么呢?王阳明批判的应是道教的外丹服食和房中术。王阳明写过一首《赠阳伯》的诗:“阳伯即伯阳,伯阳竟安在?大道即人心,万古未尝改。长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缪矣三十年,于今吾始悔!”说明王阳明年轻时是相信外丹服食的,明代外丹服食在帝皇和士大夫中本就比较流行。南怀瑾在《原本大学微言》里甚至认为王阳明晚年是服食信石(砒霜)中毒而死,这当然不可能,因为王阳明早就领悟“金丹非外待”,自然不可能再去服食外丹,但年轻时学过外丹应是事实。王阳明在《徐昌国墓志》中也表达了对“五金八石”不再感兴趣的情况。王阳明早年也很可能学过房中术,房中术在明代也比较流行,可能是王阳明认为学房中术能够有利于生育,据说周敦颐就是因为学房中术而中年得子的,而王阳明学了以后却仍未能达到生子的目的,因此有些怨言,写了《书<悟真篇>答张太常二首》,认为:“《悟真篇》是误真篇,三注由来一手笺。恨杀妖魔图利益,遂令迷妄竟流传。造端难免张平叔,首祸谁诬薛紫贤?真说与君惟个子,从头去看野狐禅。”认为《悟真篇》传的就是房中术,而效果却不怎么样,连带把为《悟真篇》作注的上阳子也恨上了,认为“上阳子之流,盖方外技术之士,未可以为道。”王阳明早期学了道教的外丹服食和房中术,没有达到改善身体健康情况的目的,因此批判了道教养生。同时虽然没有否定静坐,但认为静坐对改善身体健康作用也有限,因此并不赞同门人经常静坐。

  王阳明后期对道教养生的批判是一件很遗憾的事,这跟他没有得到道教内丹修炼真传有关,他虽然对静坐有一定体验,但对具体的修命功夫并不了解。道教认为性要自悟、命靠师传,显然阳明没有得到命功真传,因为他“终不忘官相”,故“会心人远之”。要得到道教内丹真传本就不易。朱熹晚年花了很大精力研究《周易参同契》,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感叹自己“金丹岁晚无消息”,写了《<周易参同契>考异》一书,而没有对《周易参同契》作注,朱熹终究是个大儒,没有不懂装懂。朱熹所处时代虽然跟全真七子同时,但全真七子主要活动在北方,而朱熹主要活动在南方,而白玉蟾出生又比朱熹晚,因此朱熹仍然没有得到内丹真传。宋明大儒得到内丹真传的只有邵康节等极少数人,其它大儒都只是对静坐有所体验而已。单纯静坐修的是性功,吕祖《敲爻歌》认为“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伍柳仙宗》认为“所以长生者以炁,所以神通者以神。”也就是说只修性功对人的健康长生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也能修出一些神通。而对于外丹服食和房中术,自唐代以后道教就不提倡了,认为是旁门小法,跟金丹大道完全是两回事。因此王阳明学道教养生没效果也就可以理解了。再说,王阳明身体不好,应当也跟他用神劳心过度有关。

  王阳明在后期生命观上是典型的儒家“生死有命”的生命观,在《徐昌国墓志》中认为:“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又认为“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不赞成道教的“我命在我,不属天地”和飞升冲举的观念。因此也无意于道教内丹的性命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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