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说枚乘《七发》的养生之道------李养正
作者:原中国道教学院副院长、资深道教学者 李养正 加入时间:2015-7-27 9:50:43

 

 

  枚乘(?—前141?),西汉景帝时人,著名辞赋家。曾在吴王刘濞及梁孝王刘武的宫廷作文学侍从。有赋九篇,今存有《七发》等辞赋三篇和《上书谏吴王》等散文两篇。《七发》可说是他的代表作,甚为后世文学界所关注。

  《七发》乃是一篇以主客对话形式、近似散文的散赋。作者虚构楚国太子有病,有一位吴国的客人来看望他,探问其病体情况。楚太子告以身体欠佳,疲惫之极。客人以便因之而向楚太子进言说事。首先,作者借用“客人”的名义,坦然直指,贵人安居宫闺,生活享受过于优厚,纵恣无节,故生弊害,此为贵人生病的根源。进而,客人献言:如楚太子这样的病情,要想恢复安康,便必须“变度易意”,转变其认识和对待生活的观念与趣向,也就是要转移其情怀与志趣。接着,客人向楚太子生动细腻地陈述了欣赏音乐、调节膳食、赛马、旅游、射猎、观涛、论道七事,以之启发和引导楚太子改变那种安居内宫,奢侈纵欲、享乐过度的生活情态,走开阔视野与胸襟的健康之路。客人的“论道”之说,终于使楚太子恍然大悟,霍然病愈。

  《七发》,为汉代大赋的前驱,以其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精湛,对后世文学发展颇有影响。后人作品中凡沿用这种形式的都被称为“七体”,或简称“七”。《广弘明集》卷三,便载有梁阮孝绪的《七录序》,内记录有“七录”、“七志”、“七略”等种帙卷目。

  我以为,《七发》不仅是一篇精美的文学作品,而且是一篇含蕴有深厚养生理法的宝贵典籍。历来从养生角度论说《七发》者较罕见,故我不揣简陋,试为说之:

  第一,作者借题立言托意,凛然揭露宫廷贵人们骄奢淫逸的纵欲生活内以及其必然招致对生命的弊害。

  首先,作者陈述富贵病患者的病状说:

  “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轖。纷屯淡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曜,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

  继而作者揭露贵人之子久耽安乐的生活内幕,说:

  “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姆,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脆,脭醲肥厚,衣裳则杂沓曼暖,焯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

  终而作者深刻揭示富贵病之源由,说:

  “终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蹷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堕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

  作者虚拟的直接说是对象虽是“楚太子”,而实际上针对的乃是富贵病患者的必然因果,并且警喻非扁鹊、巫咸所能治愈。

  第二,如今“楚太子”已患此病症,在无药石针刺灸疗的情况下,那应该如何缓解和治愈呢?作者对此作了明确的回答,追根溯源,关键在于有博见强识的君子,给予患者改变心中观念意愿与情怀的开导,而且能经常辅佐其改变沉溺于享乐的放荡习性,这样才能有所扭转。其原文是:

  “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

  作者重在心理观念方面的改变,认为这才是好转的契机。用我们现代的话来说,作者首重的是心理健康,只有心理健康,才能身体健康。

  第三,如何使患者“变度易意”,改变心态呢?作者“承间语事”,在陈述“要言妙道”之前,先说了六事,以开阔其视野与胸襟,转移其精神关注点:

  其一是:有用龙门之桐制作的古琴,又有名乐师师堂子京、俞伯牙为之操琴和歌唱。“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  、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

  其二是:有美食制作者,取榴牛、肥狗、熊掌、鲜鲤、野雉、豹胎之腴,用名厨伊尹、易牙煎熬调和之技,烹调出荤素掺合的佳肴,酌以美酒。“小饭大,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

  其三是:钟、岱之地产骏马,驾车奔驰,快如飞鸟。系以坚实的辔头,有善驾者驾车,还有勇士左右警卫。可参与赛马,赌注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

  其四是:“客人”生动描述了宇内景物之优美,激励“太子”外出游览。说:登楚“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水,左长江而右洞庭。置酒于连廊之宫殿,台城层构。浮游览观,纷纭玄绿。辇道纵横,水池纡曲。白鹭、鵷鶵,群鸟合鸣。鸟鱼腾跃,奋翼振鳞。平原上蔓草芳郁,松樟苍翠。列坐酌酒,荡乐娱心。有郑卫悦耳之歌曲,还有杂裙垂髫,目窕心与。“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

  其五是:“客人”立意鼓动“楚太子”率众狩猎。说:将为“太子”备骏马,驾华贵之车舆,配雕弓劲箭,游涉周驰于云林兰泽之区,逐猎飞禽走兽。驰骋角逐,慕味争先。情趣与气势,皆堪磅礴。使虎豹为之惶恐,鸷鸟为之畏惧。腐兔麇鹿,窘迫躲藏。“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虽口头应云“仆病未能也”,然而眉宇之间,已露悦色。“客人”趁机进而言之:众牧人白刃锐利,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焦脍炙。以御宾客,高歌陈唱。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之乎?“太子”此时虽应谓“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其实,内心已有所动感,面有起色了。

  其六是:“客人”施展他卓越的文艺才华,细致、生动地描绘了广陵曲江潮水洪涛的雄伟壮观,鼓动“楚太子”前去观赏。开始他引人入胜地说:他曾与交游兄弟前去观涛,“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洪涛汹涌奔腾,不知所止,极目远望,茫茫一片,汩汩呼啸,水与天接。处其境,会使观涛者濯溉心胸,洗涤五脏,驱除恬怠,清新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壁,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渺小烦懑、酲  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进而“客人”又为“太子”描绘了洪涛的气势景象。“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  ,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前后络驿。颐颐印印,椐椐疆疆,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走。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  ,声如雷鼓。”“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音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

  “客人”上说六事,一事一种情调,一事一番激情。妙语巧智,扣人心弦,醒人头脑。使安居内宫,萎靡不振、百病丛生的“楚太子”从冷漠、轻淡而有动于衷、示意称善,有所心移情动。表面虽皆以抱病而回应“不能”,但“客人”察言观色,揣知“太子”已萌转机,乃坦诚倾吐其目的在培植“太子”精神文化命脉的第七段说事。原文是: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娟、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

  其结论是:

  “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总言之,《七发》的七段说事,缘起于吴客探问楚太子疾,以爽心悦目之见闻,开阔其视野和舒展其胸怀,畅然而谈,潜移默化楚太子之情志心态,终使其心旷神怡,涣然病愈。

  第四,我读《七发》后的一点领会与联想:

  考,枚乘去世于公元前140年,即汉武帝刘彻建元元年,故可以说枚乘基本是生活在西汉文景之治和吴楚七国之乱时代。西汉初期,皆以黄老清静之术治天下。《史记·儒林列传》中说:“……乃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史记·外戚世家》中说:“窦太后好黄帝、老子之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枚乘生逢其时,从其生平作为看,他也是深受黄老之学熏陶的“黄老之道”的尊从者。如文帝、景帝两代采用贾谊、晁错建议,逐步削减王国封地。吴王刘濞以诛晁错为名,联合楚赵等七国发动叛乱。枚乘初为吴王刘濞郎中,时濞欲反,枚乘上书劝阻,不听,遂去;为梁孝王客,吴楚七国发难,枚乘再次上书,劝濞罢兵,又不听。在动乱时势下,他反对战乱、主张和平的刚毅果敢态度是十分坚强的。汉武帝即位后,十分赞赏枚乘的政治态度,曾以“安车蒲轮”征召入京。按,“安年”即可安坐的小车,《礼记·曲礼上》:“大夫七十而致事……适四方,乘安车。”,“蒲轮”即用蒲裹轮,震动较小,古时用于封禅或迎接贤士。《汉书·武帝纪》:“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壁,征鲁申公。”史证汉武帝以征召贤士之礼优待枚乘。我以为,这正凸显枚乘本黄老道家之要旨,倡导和平,反对战争,与民休息,恢复生产,崇“清静无为”的治术;以之应对世事,从而取得受朝野赞誉的业绩的根由。又如,在《七发》最后一段说事中,“吴客”向“楚太子”进言说,他将为“太子”推荐诸子百家中有资望智谋的“方术之士”,如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娟、詹何等春秋战国时代的学派名流,为之论说天下之精湛微妙的道理,清理万物的是非。有孔子、老子学派名士为之陈述学说,提供览观,孟子学士为之筹画、权衡一切,万无一失。这都是天下的要言妙道,进言“太子”为之聆教。“太子”为之感动,认为这是“圣人辩士之言”,恍然大悟,因之“霍然病已”。从此段论说“要言妙道”看,枚乘均不失其为道家风范人物。因此,我认为枚乘不仅是西汉的卓越辞赋家、黄老道家学者,还是重和谐、反战乱的政治贤士与重生命的道家养生学家。他在养生学方面,有着精湛的理性见解与独到的方术。他意识到沉溺在声色美味中的“贵人”所患的精神涣散、肢体蹶痿之疾,只能是“承间语事,变度易意”,以“要言妙道”,拨动其心弦,用心理疏导的方术,使之觉醒,走出“久耽安乐”的思想阴霾,使精神专注点转移并改弦更张,进入遍布文化光耀的思想与生活领域之中。因之而建树起事业上的进取意志与生活上的健康情趣。我领会,这种心理疏导与博见强识的结合诱掖,其终极目的,实质上是使聆教者建树起端正的人生价值观,以之掌控自己的人生之路。我以为枚乘乃是西汉黄老道养生心理学的开拓者,是“久耽安乐”的迷路者的指路人。辞赋《七发》,对后世养生学有着深远的影响与鲜明的启迪。

  读《七发》,不禁使我联想到,20世纪的祖国日臻繁荣富强,人民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不少人已经成了富裕户,还有一些人成了富豪。不容讳言,其中有的人思想灰暗放荡,一心只围着“金钱”和“享乐”转,以为这才是人生的幸福。在他们的心目中,没有他人,也没有国家。有的“久耽安乐”,终而招致“百病咸生”。面对这样的人们,只要不是道德败坏、触犯法律者,我觉得济人者皆可效法道家养生心理学,对之施以心理疏导并教喻以传统的或当代的“要言妙道”,使之在丰富多彩、生动活跃的文化熏陶与鼓舞下,“变度易意”,建树起端正的人生价值观念,将个人的精力与智慧奉献给祖国建设事业与伟大的时代,走健康的生活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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